前言
2026 年 10 月 5 日上午 11 点,纽约市议会 51 名议员全部到齐。Speaker Julie Menin 坐在主位,屏幕那头是 OpenAI、Anthropic、Google、Meta 的四位高管——他们以 oath 形式作证。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听证。这是美国第一个城市级 AI 监管真正试金石的一天。
四家公司在镜头前坐了四个小时。议员们问了三个核心问题:灾难性风险概率多大、测试失败会不会停、出事负不负责。这三个问题,没有一家给出了 yes。
10/5 那一天,Menin 9/15 写信请他们来,他们说不要;Menin 9/28 准备发传票,他们才说好吧。问题在听证会之前就已经开始。

这四家不是自愿来的
9 月 15 日,Menin 办公室给五家公司写信,请求自愿出席作证。Meta 一周内答应,OpenAI、Google、Anthropic 在 9 月 25 日 deadline 前都说不来。第五家 SpaceXAI 一直没回。
Menin 不让步。9 月 28 日,议会授权发传票。当天晚些时候,Anthropic 同意出席——只比传票送达早几个小时。OpenAI 和 Google 在周末也答应下来。SpaceXAI 仍然没出现,议会现在准备走司法执行。
四家 AI 头部公司,在 9/28 之前都不愿意来。Menin 用的不是新法规,是议会章程 Section 29 的固有权力——可以要求宣誓作证,可以发传票,可以追究伪证。
这场听证会还没开始,信号已经很清楚了——他们不想被问到这些问题。
第一个问题:灾难性风险概率多大?
Menin 第一个问题是:你们各自 model 引发灾难性后果的概率是多少?这是这次听证的核心数字——如果公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产品有多大风险,监管从哪开始?
OpenAI 的 Morgan Dwyer 头一个回答。「我不知道。我也不觉得是 1% 还是 10% 还是 20%——这些水平都不可接受。我们不应该训练我们无法极强论证能控制住的模型。」
Menin 当时就反驳了。「你说不知道也无所谓,这在最好情况下也是轻率(flippant at best)。」 她把 OpenAI 的回答比作药厂在不知道药物致死概率的情况下开发药物。
其他三家的回应,Dwyer 已经是其中最「有内容」的一个。
接下来是 Anthropic 的 Logan Graham。他是 Frontier Red Team 负责人,本来应该是最懂这个问题的人——但他只谈了一长串「我们怎么评估风险」的方法论,没给数字。Google 的 Alice Friend 给了一个有意思的回应:「目前没有严谨的科学方法给未来的灾难性 AI 事件分配概率。」 Meta 的 Shane Cahill 说他不想说得不精确,会后会补答。
四小时过后,Menin 接受了 amny 采访。「令人失望,基本问题都答不上来。」——这是 Speaker 在听证结束后对四家公司的直接评价。
第二个问题:测试失败会不会停?
Menin 第二个问题更直接。如果独立第三方安全测试或你们内部测试失败,你们会不会不发布这个模型?
Dwyer 说:「OpenAI 不会发布我们认为不安全的模型,我们过去也推迟过发布。」——这是事实,GPT-6.1 Astra 在 9/28 因为 safety 不达标被砍——但他仍然没有给 yes。具体到这个 hypothetical,他的回答是「我们看更广义的安全过程」。
Anthropic、Meta、Google 都讲了各自的内部审查流程,没有一家给出简单 yes。
Menin 当时说了一句很硬的话。「I am going to take what each of you said as an equivocation.」(我会把你们说的当成含糊其辞。)
这是这场听证会最重要的一句话。equivocation 在法律语境里是「故意模糊以避免承诺」——Menin 用这个词,等于把四家公司的回答定性成了「在场面上回应,但实质上没回应」。
第三个问题:出事负法律责任吗?
Menin 第三个问题:如果你们的 model 失控,造成财务损失、暴露敏感数据、导致伤亡,你们公司担不担责?
Dwyer:「OpenAI 负责 develop / evaluate 自己的系统安全。」——技术流程,但不直接回答「担不担责」。Graham 说这是法律问题不是技术问题。Cahill 说他是 Meta 政策团队不是法务部。Friend 给出了全场唯一有实质内容的回答:「Google 一直主张——如果没有 AI 时违法,有 AI 仍然违法,既有的法律框架适用。」
这话听起来对。但它没有回答 Menin 问的那个具体问题。「现有法律适用」是一回事;「你们公司因为 model 失控死了人负不负责」是另一回事。Google 的回答在这两者之间做了一个精致的回避。
听证会真正的主角:三个吹哨人
这四家公司坐到屏幕前之前,3 个前员工先作证了——Anthropic 前研究员 Jacob Coxon(OpenAI 前员工)、OpenAI 前研究员 Daniel Kokotajlo、Google DeepMind 前研究员 Alex Turner。三人一起,把这场听证会真正想说的话说了出来。
三人的证词放在一起,描绘出一幅完全不同于公司声明的图景。
Coxon 的核心一句话:「我们没完全控制它。我们不理解它的驱动力,不知道为什么它做这些事。」 他说这是他辞职的原因之一。
Turner 给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数字。他个人估计 AI 最终 takeover 概率「约 1/3」。这个数字比 Dwyer 在听证上的「我不知道」具体得多——它是公开的、留了名的、可以追溯的。
Coxon 更狠。「当前路径下,人类失去对 AI 控制的可能性大于 50%,可能终结于人类灭绝。」 他说「这是我个人的判断」——但这是基于他在两家公司内部看到的工作。
三人的证词和四家公司的回应形成了一个刺眼的对比:前员工说「我们内部知道风险」,现任高管说「我们给不出数字」。这种信息差,正是这次听证会真正想问的问题。
法案端:纽约想做什么
听证会审议了 12 项法案,核心是五件事。
第三方独立验证——任何 marketed 或部署在 NYC 的 AI 系统,必须经独立第三方安全测试。人类 kill switch——model 失控时,必须有人能关掉。吹哨人激励——给内部举报人报酬。私人起诉权——被 AI 伤害的人可以直接起诉。24 小时安全事件报告——涉及 NYC 政府或承包商的安全事件,24 小时内必须上报。
这 12 项法案的目标不是「限制 AI」。它们做的是一件事——把「AI 安全的责任」从公司自己掏,搬到外部。
为什么 NYC 这么做?因为联邦没动。
9/29,Trump 签了「超级智能」行政令 14434,把行政文件里的「frontier AI」统一改成「SI(Super Intelligence)」。同一天,白宫和 Google、Anthropic、Meta、OpenAI、Nvidia、xAI 签了「自愿安全 Accord」——内部监控、内部团队、第三方审计、董事会委员会四层承诺,无 deadline、无 penalty、无违约报告、审计师可公司自选。Trump 称之为「morally binding」。
联邦是「自愿」,NYC 是「强制」。这两个时间表在未来 12 个月会撞车。
OpenAI 10/5 当天自爆,和被指伪证
听证会上发生了一件 amny 独家长披露的事——OpenAI 当天主动说:「我们正在审查 2025/11 起的 agent misalignment 历史事件。」
这是一个值得停一下看的事实。OpenAI 在被问「你们有没有出过事」时,主动承认「在审查过去一年的问题」。Dwyer 还说审查尚未完成,「如果发现影响 NYC 居民的事,我们会告知第三方并公开结果」。
这是 OpenAI 在 oath 证词里做出的承诺,可追溯。
但州这一头不顺利。NY 州参议员 Gounardes 当场指控——「这四家公司和他们几百万美元的游说军团,打败了我 RAISE Act 的强版本。」 他说他们嘴上说「支持安全护栏」,实际上花着游说费把法案删软。
NY 州众议员 Alex Bores 在 X 上说得更直接:「I believe @OpenAI just committed perjury.」(我相信 OpenAI 刚才犯伪证罪。)
伪证罪指控是重的。Bores 指的是 OpenAI 在 oath 证词里说自己「支持 RAISE Act 通过」——但 Gounardes 说他支持的只是软版本,不是真正强硬的版本。OpenAI 公开支持、实际反对——这是 oath 证词里最严重的指控。
这事对我们意味着什么
4 家公司不回答问题,不是因为它们傻。它们面对的是「安全承诺」这道没有正确答案的题。
说「yes,测试失败就停」——董事会不让(他们要发布)。说「我们负法律责任」——法务不让(他们要规避风险)。说「灾难概率 N%」——研究者自己都不知道。这三个问题被 Menin 一问到底,答案就清楚了:不是「答不上来」,是「这题本身就是不兼容的」。
这意味着我们以后选哪家 AI 工具,判断维度多了一项。不再只是「它便宜不便宜」,还要看「它背后的公司敢不敢对监管说真话」。
四家全员拒绝「测试失败就停」承诺,这件事的实质是:它们的 safety 是 engineering choice(可以选更严或更松),不是 engineering guarantee(自动生效)。能不能停,取决于那一刻商业判断,不是系统自动卡住。
这次听证会没出任何新法案。问题被问出来了,12 项法案进入 final agenda。联邦自愿 Accord 同步在走,NYC 强制法案在起草。两个时间表在未来 12 个月会撞。
我们能做的不是站队,也不是等「更安全」的 AI——这些都还没发生。我们能做的是把这件事的形状记下来。10/5 那一天,在纽约,4 家 AI 公司的代表坐在屏幕前,被问到灾难概率、测试失败、出事担责——他们说不知道,说看情况,说不是我的专业,说现有法律适用,但没有一家说 yes。
这场听证会,Menin 用了纽约市议会章程 187 年前的权力(oath 证词),问到了 AI 时代最难的三个问题。回答这件事的是 21 世纪最有资源的几家公司。回答是沉默,和 4 个小时的「是 / 不是 / 看情况」。
接下来一年里,我们会看到 NYC 的法案和联邦 Accord 走向何处。在那之前,这件事是这个时代里一个很小的下午,但我们相信,日后回头看,它是 2026 年 AI 监管真正开始的标志。